刘国胜(鲁迅“立人”思想对当今中国人发展的启示)

发布于2016-09-27   浏览151次   评论0条  


鲁迅“立人”思想对当今中国人发展的启示

(2016鲁迅文化论坛主题讲演稿)

刘国胜   宝钢集团原副董事长、党委书记,中国马克思主义研究基金会副理事长

我景仰鲁迅,但真正逐步了解鲁迅,是在读完《鲁迅全集》和读了改革开放以来鲁迅研究成果后——使我看到了一个比我原先知道的要完整得多,作品以“立人”为核心内容的鲁迅。2008年起,我梳理鲁迅“立人”思想,作为我所在的宝钢企业文化建设的重要举措,讲“鲁迅‘立人’思想与宝钢人的发展”。以后又走向社会,在各种培训班上讲先生的“立人”思想。听到的普遍反映是:原来是这样的鲁迅!他的“立人”思想竟然有这么强的现实针对性!

现在,就扼要谈谈我所认识到的鲁迅“立人”思想的当下价值,以求教于各位。

【一、把“首在立人”作为救国救民之道】

鲁迅年轻时,分析欧美强盛的原因,得出“根柢在人”的结论,提出了毕生坚持的基本观点:“是故将生存两间,角逐列国事务,其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立人,一是立人的地位,使处于奴隶地位的中国人挣得做人资格,中国“转为人国”;二是立人的素质,使中国人改变精神面貌,而不至于“从‘世界人’中挤出”。人怎么立呢?先生指出:“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我之所谓生存,并不是苟活;所谓温饱,并不是奢侈;所谓发展,也不是放纵。”同时指出:“鉴于前车,则此后的第一要图,还在充足实力”。

中国人要屹立于世,必须有强大实力,脱离经济基础谈立人,会误入凌空蹈虚的歧路。经过38年改革开放,我国经济总量已跃居世界第二,但仍属发展中国家。2016年,110户中国企业进入营业收入全球前500,遗憾的是全球创新企业前100和知名品牌前100,中国企业却无一上榜。先生当年指出:“国际的财神老爷扼住了中国的喉咙,连气也透不出”。如今愈演愈烈。强国靠什么?靠科学技术,更靠法治制度,从根本上来说靠人的素质。中国近现代史证明了先生“首在立人”思想之正确。2013年,新加坡开国总理李光耀也指出,决定一个国家前途命运的是人的素质。10年前,宝钢自主研发制造被称为“钢铁皇冠明珠”的取向硅钢,在突破重重困难接近成功时,曾出现过徘徊不前状况。原因不在执行制度和技术规范,是人的职业态度和专业技能跟不上。取向硅钢最终制造成功,靠的是员工素质全面提升。

强国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让中国人活好。鲁迅“不愿意”看到他所处的那个年代人们“辛苦展转”、“辛苦麻木”或“辛苦恣睢”而生活。他憧憬未来的中国人“应该有新的生活”,“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致人性于全,不使之偏倚”。当今中国一部分人富了,大多数人生活改善了,但仍有7000万贫困人口。邓小平所言“发展起来以后的问题”日益凸显,“精神缺钙”、道德失范现象突出,恶性腐败令人震惊。人们在困惑中思考着人生意义。所幸中华民族文化底蕴深厚,不仅有孔夫子,而且有鲁迅。当下中国人遇到的基本问题,鲁迅早已作过具有历史和世界眼光的现代性思考,在总体上达到的深度和广度,至今无人超越。

【二、作为立人基本途径的改革之路和开放之道】

针对中国社会存在的“非人”现象,鲁迅叩问历史:“从来如此,便对么?”他指出:“因为社会不良,恶现象便很多”,“除了想法子来改革之外,也再没有别的路”。先生改革观的独到之处在于提出“最要紧的是改革国民性”,并提出“必须先改造了自己,再改造社会,改造世界”,先生“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地解剖自己”。

当前,改革进入了攻坚破难的关键时期。肯定传统文化精华可以增强自豪感和陶冶情操,十分必要;同时应当努力克服传统文化的糟粕,才能实现民族伟大复兴。现在,先生当年批判的丑陋现象,有的已有改变,有的仍然存在,有的恶性膨胀。引导人们进入反思自省境界,革除国民性弊端,仍是我们的紧迫任务。

鲁迅提出“拿来主义”,意为“首在审己,亦必知人,比较既周,爰生自觉。”克服阿Q式以丑骄人的“精神胜利法”,知耻而后勇。先生开放观的鲜明特点是主张“放开度量,大胆地,无畏地,将新文化尽量地吸收”,他认为“没有拿来的,人不能自成为新人”。吸收新文化,“要运用脑髓,放出眼光”“加一番慎重的选择”,“或使用,或存放,或毁灭”。先生反对那种“对于中国社会,未曾加以细密的分析”,便将在外国特定条件下才能运用的方法“来机械地运用”。他强调:“人生却不在拼凑,而在创造,几千百万的活人在创造。”

当代中国的开放度早已达到历史之最,极大地促进了改革发展。经济全球化背景下的新工业革命已见端倪,正深刻地改变着人类的生活。在传承优秀民族文化的同时吸收外国新文化仍是重要课题,目的是创造中国人自己的现代性。那种不求甚解、用贴上外国标签的时髦概念发一通脱离实际的“高论”,只会产生误导。消除封建专制形成的“奴性文化”残余,培育自主创新文化迫在眉睫。深化改革能释放出极大的创新能量,航天事业的发展是最好证明。创新是在一次次失败中走向胜利的,鲁迅提到美国改良一种水果需要“十来年”是靠谱的经验数据。要改变急功近利的考核办法,鼓励人们在寂寞奋斗的基础上获得成功。

【三、待人以诚为本、以爱为纲】

鲁迅指出,中国是古国,历史长,花样多,情形复杂,做人特别难,他认为“我们民族最缺乏的东西是诚和爱”。先生提出“以爱为纲”,对于诚虽未作类似概括,但从他的本意看,可谓之“以诚为本”。

先生指出:“必须有了真的声音,才能和世界的人同在世界上生活。”苟安于虚伪,不仅是不能开辟新的生路的人,连这人也未尝有!“瞒和骗”使中国人“一天天的堕落着”。先生鼓励人们尤其是青年人,要敢于“将自己的真心的话发表出来”。“真,自然是不容易的。”“但总可以说些较真的话,发些较真的声音。”

诚信缺失是当今中国社会存在的突出问题,制造和销售假冒伪劣、有毒有害产品,侵犯知识产权,手机网络诈骗,屡禁不止。最可怕的是谎言影响儿童和青少年健康成长。“诚信”已列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加强信用文明建设时不我待!诚信的基本要求是说真话。说真话难,但只要敢于说还是有机会的。有了机会,还得有说的能力和水平。随着民主发展加上互联网广泛运用,阴暗的东西越来越难掩盖了。中央纪委、监察部开设网上举报,已发挥出巨大威力。

先生提出:“离绝了交换关系利害关系的爱,便是人伦的索子,便是所谓‘纲’。”从自然性谈到社会性,他指出:“应将这天性的爱,更加扩张,更加醇化;用无我的爱,自己牺牲于后起新人。”先生的爱,是面向所有中国人、乃至全人类的大爱。他主张“尊个体”,同时认为“惟有民魂是值得宝贵的,惟有他发扬起来,中国才有真进步”。他歌颂民族的“筋骨和脊梁”,期望“群众自己做了支配自己命运的人”。他批评脱离大众的“昏庸猛人”,提出“猛人倘能脱离包围,中国就有五成得救。”先生的爱,是与憎——批判国民性弊端、疗治国人被毒害的心灵联系在一起的真爱。他“憎恶社会上旁观者之多”,批判无情、冷酷和麻木的“看客”现象,呼吁人与人之间“互助和相师”。他反对“迎合大众”、“媚悦大众”,提出“烛幽暗以天光,发国人之内曜”。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不忘初心,继续前进。”初心就是人心、民心。如何凝聚人心、民心?体现大爱和真爱的鲁迅大众观,从多个视角给我们以深刻启示。当今社会,以人为本、 以人民为中心,已成为历史趋势,但不尊重个体和忽视群体尤其是弱势群体的情况还存在,官僚主义不时挑战密切联系群众的优良传统,但愿鲁迅关于不要成为“昏庸猛人”的告诫能够使人清醒。“看客”现象尚未绝迹,有待先进分子带头带动,让应对突发事件中体现的人间真情成为常态。宣传教育亟需克服形式主义,加强具有亲和力的人文关怀和心理疏导,焕发每个人内心真善美的光辉。

 

【四、做事以“认真点”和“注意社会实际问题”为总纲】

鲁迅认为做事“可以记一个总纲”,有两句话,一是“认真点”,二是“眼光不可不放大但不可放的太大”。对第二句话,先生解释道:“我希望一般人不要只注意在近身的问题,或地球以外的问题,社会上实际问题是也要注意些才好。”

先生把“认真点”列入做事的总纲,是因为认真是做好事情的基本条件,“中国有许多事情都只剩下一个空名和假样,就为了不认真的缘故。”胡适也写过一篇名为《差不多先生传》的小小说,辛辣讽刺国人不认真,曾多次入选中学语文课本。为什么不认真?先生分析说:“大家本来看得一切事不过是一出戏,有谁认真的,就是蠢物。”在先生看来,普遍做戏比真的做戏还坏,前者只有一时,做完戏就恢复常态,而后者“天地大戏场”,就很难有下台的时候。

可惜,当今社会仍弥漫着不认真文化。1998年朱镕基指出:“如果发一个文件,能兑现20%就算成功了,不检查落实根本不行。”2004年胡锦涛指出:“很多事情往往提出来后只是热闹了一阵,并没有真正落实,也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工作落实不好原因错综复杂,办事不认真是直接原因。认真不认真,是诚信与否的价值观和为人处世的责任心问题。如果话可以说过听过算数,我们还怎么做事呢?认真起来,一切才有希望。

先生批评道:“我们常将眼光收得极近,只在自身,或者放得极远,到北极,或到天外,而这两者之间的一圈可是绝不注意的”。先生提出注意社会实际问题,与他的生命哲学相关,他说:“现在的地上,应该是执着现在,执着地上的人们居住的。”他批评“不是怀念‘过去’,就是希望‘将来’,而对于‘现在’这一个题目都缴了白卷”的理想家。

关注当下,既非不要历史,更非不要未来,只是不脱离现实。我们是先生所说的“现代的活人”。现代化过程是一个巨大矛盾体。财富增长与环境污染、贫富悬殊的矛盾,物质享受与精神迷茫的矛盾,使活在剧烈变革中的当代中国人可以获得历史上西方几代人才有的丰富人生,也要承受他们几代人才会遇到的人生考验。也许没有人未曾经历彷徨,许多人至今还在求索。让我们都来读鲁迅吧。

【五、硬骨头精神、韧性精神、甘做“泥土”和“一木一石”的苦工精神】

人是要有精神的,立人,在解决基本物质需求的前提下,主要就是立精神。鲁迅是有着崇高精神的人,在我看来先生的三种精神尤为突出,那就是反抗绝望的硬骨头精神,锲而不舍的韧性精神,甘做“泥土”和“一木一石”的苦工精神。

鲁迅崇尚战士,心仪“精神界之战士”。他倡导勇敢,“因为勇敢,这才能勇往直前,肉搏强敌,以报仇雪恨。”他批判卑怯,认为卑怯是国民性堕落最大的病根之一,如不克服“一定要完结的”。与此相通,先生提出:“虽然明知前路是坟而偏要走,就是反抗绝望”,“我以为绝望而反抗者难,比因希望而战斗者更勇猛,更悲壮。”这与儒家学说的精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一脉相承。

反抗绝望是对人生终极关怀的思考:人生的终点是死亡,然而不能因此就消极,要活出过程的精彩。反抗绝望又是不屈不饶的奋斗精神。人生难免各种艰难困苦,需要对“退缩”还是“坚持”作出选择。看透了仍坚持,反而不会陷入悲观和虚无。中国是现代化滞后的国家,我们面对的是激烈而残酷竞争的世界。宝钢定位于制造替代进口产品,事非经过不知难,几乎每一个高端产品的开发,都会有“做不下去了”的感觉。反抗绝望的硬骨头精神鼓舞我们,敢于一次次与强大的对手较量并取得胜利。

鲁迅指出:“要治这麻木状态的国度,只有一法,就是‘韧’,也就是‘锲而不舍’。”“改革,奋斗三十年。不够,就再一代,二代……”。这从个体看来仿佛是可怕的,但在民族历史上不过是一个极短时期,此外实没有更快的捷径。

中国的改革,既需要坚定性,又需要坚韧性,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奋斗才能成功。违背规律搞“大跃进”欲速则不达,遵循规律少折腾看似慢实际快。在特殊条件下,中国改革开放创造了能快则快的奇迹。但常态下并非越快越好,“GDP至上”引发的过度投资,不仅破坏环境,而且造成今天解决产能严重过剩问题的巨大困难,还消减了技术创新和管理提升的动力,究竟是福是祸?

先生赞美“泥土”精神:“做土的功效,比要求天才还切近;否则,纵有成千成百的天才,也因为没有泥土,不能发达”。先生赞美“一木一石”精神:“巨大的建筑,总是由一木一石叠起来的,我们何妨做做这一木一石呢?”“泥土”和“一木一石”精神,是“不怕做小事业”的苦工精神,先生认为“中国正需要肯做苦工的人”。

大和小相辅相成,小事业由大事业引领,大事业靠小事业累积。做“甩手大掌柜”,是说授权而不专权,核心业务却必须自己亲自做,越是核心业务,因为重要就越要做好相关的小事。可惜当今社会不在意或不乐意做小事者太多。空谈大事业是“乐”的,踏实做小事业是苦的,真正的乐是下了苦工后取得成功的喜悦。“痛并快乐着”是一种高的境界。

【六、讲理性、反对走极端,讲节奏、要有“余裕心”】

1936年春天,重病中的鲁迅对自己作了一个带有定论性的评价:“我在作家之中,一直没有失败,要算是很幸福的,没有可说的了”。先生的成功,主要由他的精神和才华所决定,也和他形成了既能适应复杂环境却又不失原则的方法有关。先生看到改革者“总是吃亏”,就真诚告诫他们应改进态度和方法,他提倡“壕堑战”,反对“赤膊上阵”。

鲁迅方法论的核心内容是强调要有“明白的理性”,反对过激、走极端。他从讽刺残害中国女性的裹小脚谈起,指出:三寸为度,未免有些“过火”,“走了极端”了。“我中华民族虽然常常的自命为爱“中庸”的人民,其实是颇不免于过激的。”“激烈得快的,也平和得快,甚至也颓废得快。”

非理性的情绪化、走极端的思维方式造成诸多悲剧的历史,离去我们并不遥远。然而时至今日,许多人看事看人还是各执一端、好走极端,对中庸之道从正面意义上诠释并积极倡导,十分必要。讲理性,是现代社会的基本特点之一,人们讨论问题,如果学会多视角分析,懂得换位思考,可以节省很多时间,消除大部分误会。

鲁迅作品中,多次用了“余裕”这个概念,从“时代精神表现”的高度,提出不可失去余裕心。先生以书的排版不留空白作比喻,由小及大,谈及器具制造的“轻薄草率”,工程建筑的“偷工减料”,办事的“敷衍一时”,乃至“类推更大的事”做不好,其“病源”都在于“失去余裕心”。先生分析道:“在这样‘不留余地’的空气的围绕里,人们的精神大抵要被挤小的。”“人们到了失去余裕心,或不自觉地满抱了不留余地心时,这民族的将来恐怕就可虑。”

有没有余裕心,是人对生命节奏和质量的把握问题:人生苦短,是匆匆忙忙好呢还是从容不迫好?社会转型期,人们生活在高度紧张中,一方面要为谋生而辛勤奔走,另一方面在强大的物欲驱动下精神生活受到严重挤压,带来难以摆脱的焦虑和浮躁。余裕,似乎越来越成为一种奢侈。这里,需要增强独立的人格意识,在光怪陆离的大千世界中,不时提醒自己保持一分心灵的宁静。再怎么忙,只要真下决心,在一定程度上做到余裕总是可能的。

鲁迅“立人”思想“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先生得中国文化之“神”,抓住了中国文化的根本,铸就了现代的“中国魂”,给我们以力量和温暖,为我们开辟了一条充满希望的发展之道。

刘国胜  2016年9月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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